重新翻开朱镕基的1999

重新翻开朱镕基的199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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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陈屹视线】导语

朱镕基走了。

一个时代的身影,也随之慢慢远去。

但有些人的离开,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声音消失。恰恰相反,时间越往后走,那些曾经说过的话,越值得重新拿出来听一遍。

【朱镕基逝世】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、中国人大会常委会、中国国务院、中国全国政协委员会周三发布讣告,宣告中国前总理朱镕基因病医治无效,于当天上午11时06分在北京逝世,享耆寿98岁。 #ZhuRongji #朱镕基

1999年4月15日,70岁的中国国务院总理朱镕基站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(MIT)的讲台上。

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场景。

一边,是当时已经站在世界科技和知识金字塔尖端的MIT;另一边,是正在经历剧烈经济转型、准备加入WTO、急切希望融入世界经济体系的中国。

朱镕基没有选择一篇四平八稳的外交辞令。

他甚至一开场就开起了玩笑。

他说,自己1947年在清华读书时,清华被称为“中国的MIT”;当年的教材很多都是从MIT“进口”的,当然,是中国自己翻印的——“至于是不是盗版,我不知道。”

台下笑声、掌声不断。

但笑声之后,真正重要的东西开始出现。

他谈中美贸易逆差,直接挑战美国当时流行的“中国威胁”叙事;他拿耐克、锐步、阿迪达斯的运动鞋举例,一层层拆解“Made in China”背后的全球产业链;他告诉美国人,中国出口到美国的很多商品,真正属于中国的附加值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。

他甚至当着美国人的面问:

“难道你们只想向中国出口小麦和柑橘吗?”

这句话今天读来,依然有一种令人意外的锋利。

因为那时的中国,经济体量远不能与今天相比,中国还没有加入WTO,“中国制造”正在走向世界,而美国对中国究竟应该是“合作、竞争还是遏制”,其实已经开始出现越来越明显的争论。

朱镕基在MIT谈的,表面上是贸易逆差,实际上谈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:

一个正在崛起的中国,究竟应该怎样进入世界?

他的答案非常清楚:

靠科技,靠教育,靠开放,靠国际竞争,也靠学习先进的管理经验。

他说,中国最大的短板之一,是缺少优秀的管理人才;他说,最希望MIT帮助中国培养高层次管理人才;他说,中国需要引进先进技术、改善管理。

而在谈到中美关系时,他又说了一句今天重新读来格外意味深长的话:

“中国不是美国潜在的对手,更不是美国的敌人。中国是美国值得信赖的朋友。”

当然,27年过去了。

世界早已不是1999年的世界。

中国加入了WTO,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;中国制造深刻改变了全球供应链;互联网、人工智能、电动车、半导体等技术重新定义了国家竞争;而中美关系,也从当年的“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”,走到了今天更加复杂、更具竞争性的阶段。

因此,我们今天重新阅读朱镕基的这篇演讲,真正值得看的,并不是简单判断:

“当年的预言准不准?”

更值得看的,是那个时代的人究竟看到了什么,又没有看到什么。

历史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
一个人的讲话,可能只属于一个下午;但当时代发生巨大变化之后,旧话重新被打开,它往往会产生第二层、第三层意义。

1999年的朱镕基站在MIT讲台上,面对的是美国的教授、学生和公众;2026年的我们回头看,却仿佛是在听一个已经远去的时代,对今天说话。

那个时代相信开放可以带来更多合作,相信贸易可以让彼此更加依存,相信科技和教育能够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,也相信中美两国最终可以找到共同利益。

这些话,有些已经被历史验证,有些正在接受历史检验,还有一些,则留下了值得今天继续追问的问题。

所以,纪念朱镕基,或许不只是怀念一位曾经叱咤中国经济改革的总理。

更重要的是:

重新听一听,他在27年前MIT讲台上究竟说了什么。

因为一个时代真正留下来的,不只是数字、政策和新闻。

还有一个人在历史转折处说过的话。

而时间,往往是检验这些话真正分量的最好尺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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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IT 麻省理工学院

重新翻开朱镕基的1999

朱镕基总理在麻省理工学院(MIT)的演讲实录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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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文原文发表在MIT 1999年4月15日 官网上

【留美学子】翻译编辑整理

演讲和结束后的现场问答环节

朱镕基

韦斯特校长,各位女士、先生:

首先,我要从心底里感谢韦斯特校长邀请我来到麻省理工学院。

这给了我一个机会,能够见到这么多学识渊博的教授和学者,其中还有一些来自我的母校——清华大学,我的校友。

昨天我在纽约,我的好朋友基辛格博士对我说:

“你是第二个敢到MIT来演讲的人。”

当然,他说的是国家领导人。

说实话,我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胆量,尤其是让我来做一场学术演讲。

不过,我1947年在清华大学读书的时候,清华当时被称为“中国的MIT”。

(掌声)

当时我学习的课程、使用的教科书,总的来说都是从MIT进口的。

当然,这些并不是从美国原版进口的,而是在中国翻印的复印本。

至于是不是盗版——

(笑声)

我不知道。

当时我就在想:

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才能有一天来到MIT学习,甚至能够在这里拿到一个学位?

不过,韦斯特校长,请您千万不要误会。

我不是要您给我一个荣誉学位。

我可不想被人指责为“做了一笔政治交易”。

(笑声、掌声)

我真正希望的是,如果我能够得到一个学位,那应该是靠我自己的学习,通过考试,再通过论文答辩来取得。

可是,我现在已经70岁了。

我想,这辈子恐怕是做不到了。

所以,这辈子我大概是拿不到这个学位了。

我第一次来到波士顿是在1984年。

当时我在哈佛大学发表了演讲,也访问了哈佛商学院,并且和麦克阿瑟院长进行了交谈。

但是那一次,我没能访问MIT。

直到今天,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个遗憾。

所以,这一次,如果我还不来MIT,那将会成为我一生的遗憾——

特别是因为,MIT办学的方式,以及你们的校训,对中国目前提出的“科教兴国”战略,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。

这对我们来说具有非常积极的意义。

尤其是从我担任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这个身份来看,我们清华经管学院和MIT之间有着非常密切的合作关系。

因此,如果这次访问我还不来MIT,那就更加遗憾了。

所以,即使这次来MIT会被打得鼻青脸肿,我也一定要来。

(笑声、掌声)

我今天本来应该谈的主题是中美关系

中美关系经历了许多曲折,但是我认为,中美之间的友好合作关系符合两国人民的利益,也符合全世界人民的利益。

这也是美国两大主要政党——共和党和民主党——都支持的一项政策。

在中国,这项政策也一直得到三代领导人的坚持。

今天,即使中美关系面临一些困难和问题,我仍然愿意来到这里,与美国人民谈一谈这些问题。

也让大家把心里的话说出来。

我的意思是什么?

就是我希望来到这里,告诉大家真实的情况,告诉大家事实是什么,从而帮助双方形成共同的认识。

在中美关系中,有很多问题,我这次访问美国期间已经谈过无数次。

比如人权问题、1989年的政治风波、西藏问题、达赖喇嘛、TMD(战区导弹防御)、科索沃问题……

我想,你们听到这张清单恐怕已经厌烦了。

所以我不想再一遍又一遍地谈这些问题。

但是,我想谈一个你们非常关心的问题:

中美贸易逆差

我认为,这是美国社会很多方面都非常关注的问题。

我本人也对这个问题做过一些研究。

当然,和你们这里获得诺贝尔奖的教授们所做的研究相比,我的研究实在差得太远了。

那根本无法相提并论。

但是,我还是想谈几点看法。

第一,中美贸易逆差的数字被大大夸大了

按照美国方面的统计,中美贸易逆差是 569亿美元

按照中国方面的统计,则是 211亿美元

两者相差非常大。

(笑声)

我不是想评论究竟哪个数字更加准确。

但是,我想引用一位美国学者的研究。

这位学者是斯坦福大学的劳伦斯·刘(Lawrence Lau)教授。

他对这个问题进行了非常深入的研究。

他的看法是:

这两个数字其实都不准确。

一个原因是,在计算进口额的时候,包括了运输成本和保险费用;而在计算出口额的时候,这些费用却没有包括进去。

与此同时,这些统计数字也没有充分考虑到:

中美贸易中有相当大一部分是通过香港转口进行的。

而香港在这些商品中又增加了相当可观的附加值。

此外,中国的走私贸易也没有被纳入统计。

如果把这些因素全部考虑进去,进行修正,那么按照刘教授的估算,中美贸易逆差大约是 360亿美元

因为美国对中国有大量的服务出口,中国也有大量的服务进口。

如果把这些因素扣除之后,逆差可能大约只有 300亿美元

我现在并不是要评论这个估算到底准确不准确。

这个数字比美国统计的低,又比中国统计的高,所以我也不想对此做评论。

但是,我非常尊重这位学者所进行的大量研究。

他做了非常庞大的数据分析,而且有大量数据支持他的观点。

这是我想说的第一点:

不要把这个贸易逆差看得太严重,不要把它看成一个天大的问题。

人们总是在说,美国的贸易逆差总额不到2000亿美元。

这只相当于你们国民生产总值的2%左右,或者略高于2%。

这种情况在很多国家都很普遍。

加拿大的贸易逆差,多年来一直超过其国民生产总值的2%。

所以,这并不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。

从美国经济的整体情况来看,它实际上只是一个相当小的问题。

第二,中国出口到美国的主要是低附加值、劳动密集型产品

中国出口到美国的商品,总体来说主要是劳动密集型产品,附加值很低。

它们大多是消费品,也有一些资源密集型商品。

这些产品,如果放在15年前来看,你们早就已经停止生产了。

所以,这类进口产品实际上并没有和美国本土产业形成真正的竞争。

相反,这对你们调整经济结构是有好处的。

它帮助你们发展高科技产业。

这也是为什么美国能够成为世界第一经济强国的原因之一。

这些消费品,在美国根本找不到人愿意生产。

如果你们停止从中国进口这些产品,而不得不从其他国家进口,那么美国普通消费者就必须支付更高的价格。

美国普通消费者可能要多支付 200亿美元

(掌声)

这个数字并不是我自己编出来的。

这是世界银行报告中的数字。

所以,我是根据世界银行的报告做出的估算。

也就是说,如果1988年美国没有从中国进口这些商品,而是从其他地方进口,那么今天在座的各位消费者,当年购买这些商品时,都要付出更高的价格。

甚至,你们当时的通货膨胀率可能都会高于实际水平。

第三,中国对美国的出口,有相当大一部分实际上是“加工贸易”

中国出口到美国的商品中,压倒性多数——比如说超过70%——属于 加工贸易

所谓加工贸易,就是外国投资者,包括美国投资者,在中国建立企业或者合资企业,然后把从其他国家进口的原材料和零部件运到中国,在中国进行加工、组装,再重新出口。

这些原材料和零部件主要来自日本、韩国、台湾、香港、新加坡等国家和地区。

而真正由中国创造的附加值,其实非常小。

换句话说:

中国出口到美国的商品,在很大程度上实际上代表了上述国家和地区原本对美国出口的转移。

过去,美国从这些国家和地区进口消费品。

但是随着这些国家和地区的劳动力成本越来越高,他们把生产转移到了中国。

于是,这些产品就在中国生产,再出口到美国。

所以,你们与这些国家和地区之间的贸易逆差下降了,而与中国之间的贸易逆差增加了。

但是:

美国的总体贸易逆差并没有因此发生根本变化

1987年,当时我担任中国国家经济委员会副主任,我曾经专门对此做过研究。

我研究了耐克、锐步、阿迪达斯等运动鞋从中国出口到美国的情况。

这些工厂大多设在中国沿海省份,比如福建。

所以,我专门去了福建。

当时,福建生产这类运动鞋的工厂,大部分是台湾商人经营的。

每双运动鞋的出厂价大约是 20美元

但是在美国市场上的零售价却是 120美元

我发现,在这20美元中,中国工人得到的只有 2美元

但是,这2美元足以维持两名中国工人的生活。

原材料中,有些来自日本,有些来自美国。

而鞋垫——这是鞋子中非常重要的部分——价值大约2美元。

这可能是一项来自美国的专利产品。

所以你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:

这双鞋在美国卖120美元,在中国的出厂价是20美元,而中国工人只得到2美元。

但是,无论如何,这对中国是有好处的,因为它为中国人提供了就业机会。

那么现在情况怎么样?

最近,我接待了一位来自台湾的大型鞋业生产商。

据他说,他是全世界运动鞋销量最大的生产商之一,而他的所有产品都在中国生产。

我问他:

“你们现在的工厂和1987年相比怎么样?”

他说:

“几乎完全一样。”

这次我来到美国以后,还让我的秘书去芝加哥最近的百货商店,调查这些运动鞋的价格。

我发现,这些运动鞋的平均零售价大约在 80至120美元 之间。

可能比1987年的价格稍微低一点。

但是,如果你们看看鞋子的里面,就会发现:

它们几乎全都是中国制造。

在美国,你们找不到人愿意生产这些劳动密集型产品。

如果从其他国家和地区进口,价格会比从中国进口更加昂贵。

所以,中国是最适合生产这些产品的地方。

这对中国也有好处,因为它为中国提供了大量就业机会。

但是,这些对美国的出口中,绝大部分价值实际上代表的是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价值转移。

我非常赞同保罗·克鲁格曼教授的观点。

我经常读他的论文。

他有一篇文章说:

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市场不开放,而是说明日本市场没有开放。

(掌声)

这次我在丹佛访问StorageTek。

主人告诉我,他们产品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部件——读写磁头——是从中国进口的。

我看了以后说:

“你们这个读写磁头最有价值的部分,看起来明明是在美国制造的。”

读写技术实际上来自美国。

甚至你们产品所使用的钢材,也是从日本进口的。

在中国,我们只是负责组装。

也就是说,如果一个读写磁头价值 1万美元,其中大约 8000美元 的价值是在美国创造的。

剩下的2000美元中,大约1000美元是从日本或者韩国进口的原材料。

所以,真正属于中国出口到美国的价值,实际上只有 1000美元

克鲁格曼教授的结论是:

这种贸易逆差,如果从经常账户和资本账户综合来看,实际上存在另外一个问题。

我们中国大部分——当时大约1465亿美元——的外汇储备,都拿去购买美国国债。

所以,这位教授认为:

中国的这种“双重顺差”实际上是中国经济的一个弱点。

对此,我同意你们的看法。

我们需要调整这种经济结构。

我讲了以上三点,只是想说明:

目前的中美贸易逆差,不仅符合中国的利益,在很大程度上也符合美国的利益。

我并不是说,我们不需要改善贸易平衡。

中国会尽最大努力改善中美之间的贸易平衡。

在中国加入WTO的谈判过程中,中国已经做出了非常重大的让步。

我相信,这些让步对中国人民参与国际经济合作是有好处的,对提高中国企业的竞争力、促进中国市场竞争以及发展中国国民经济也是有好处的。

而且,这对WTO本身也有好处。

因为如果没有中国参加,WTO就不可能具有足够的代表性。

我认为,这些让步尤其符合美国的利益。

在华盛顿,我和美国副总统戈尔共同主持了第二届中美环境与发展论坛。

在开幕式上,我说,中国在经济发展的实践过程中已经认识到:

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,以及经济、环境和生态协调、和谐发展的重要性。

因此,中国现在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规模,投入资金建设生态和环境基础设施。

如果中美能够在这些领域展开合作,美国愿意向中国转让相关技术,那么几年之后,美国就会拥有一个规模巨大的市场——

价值数千亿美元的市场。

我认为,这种合作将大大有助于改善两国之间的贸易平衡。

现在,很多美国人因为贸易逆差而对中国非常生气。

美国国内有很多关于贸易逆差的讨论。

我说:

也许几年以后,我们中国人会因为美国人不断谈论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逆差,而对美国人感到生气。

(掌声)

不过我想补充说明:

我说的是中国人民,不是我本人。

我不会生气。

因为在我看来,只要我们能够引进先进技术、改善我们的管理,那么这样的贸易逆差实际上是一种 令人愉快的负担

因为它将有利于中国经济的长期发展。

但是,这件事情不能完全取决于中国。

首先,美国应该真正做到自己所倡导的:自由贸易

可是,美国目前对向中国出口存在非常严格的限制。

刚才韦斯特校长告诉我,你们都在研究宇宙的秘密。

我听到“秘密”这个词的时候非常害怕。

因为这个词让我想起了“间谍”。

(笑声、掌声)

现在美国对向中国出口有很多限制。

如果我们不是倒数第一,也一定是倒数第二。

比如,我们原本想发射一颗由休斯公司制造的卫星,却没有获得许可。

中国气象部门需要从美国购买计算机,也不允许出口给中国。

在这种情况下,我们怎么能够改善中美之间的贸易不平衡呢?

我想提醒大家:

去年美国出口到中国的机械和电子产品,只有 89亿美元

而且,这些只是普通产品,并不是高科技产品。

相比之下,日本去年向中国出口的同类产品达到 151亿美元

欧盟去年向中国出口的机械和电子产品达到 148亿美元

所以我真的想问:

难道你们只想向中国出口小麦和柑橘吗?

好。

这次签署的SPS协议,已经为你们的小麦和柑橘进入中国打开了大门。

但是,女士们、先生们:

中国人难道只能靠吃柑橘和小麦生活吗?

(笑声)

当然,我们可以。

但是:

我们希望生活得更好

我认为,我们非常有必要看到中美关系的重要性,更要看到它的 战略重要性

中国不是美国潜在的对手,更不是美国的敌人。

中国是美国值得信赖的朋友。

(掌声)

中国能够给美国带来什么威胁?

正如克林顿总统所说,美国拥有6000多枚核武器,而中国只有20到30枚。

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个数字的。

(笑声)

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们究竟有多少枚核武器,更不知道确切的数字。

(掌声)

但是,我完全同意他的判断:

美国很多,中国很少。

中国永远不会成为美国的威胁。

我们不会对美国构成威胁。

中国的人均GDP比美国低几十倍。

即使再过30年、40年或者50年,中美之间仍然会存在巨大的差距。

中国仍然会是美国最大的市场、最大的潜在市场。

中国会成为美国的伙伴,而不是对手。

所以,我认为非常重要的一点,就是两国应该努力建立一种:

建设性的战略伙伴关系

因为这符合两国人民的利益。

我认为,这也得到了美国两党共同的支持。

我们可以回顾历史。

是共和党总统尼克松打开了中美关系的大门。

而中美正式建立外交关系,则是在民主党总统卡特任内。

之后,共和党总统里根和布什进一步推动了这种友好合作关系。

到了克林顿总统时期,这位民主党总统又与江泽民主席进行了非常成功的互访。

双方都表达了这样的决心:

两国将共同努力,建立建设性的战略伙伴关系。

我认为,这标志着中美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。

这种关系对两国人民有利,对全世界人民有利,对国际合作有利,对世界和平也有利。

中国三代领导人——毛泽东主席、邓小平先生和现任的江泽民主席——一直坚定不移地致力于维护和推动这种关系。

我们相信,目前中美关系中的困难和一些问题,不过是中美友好合作历史长河中的一个小小曲折。

我相信,这些困难和问题就像一片即将飘过的云。

乌云终将散去,灿烂的阳光终将照耀大地。

让我们共同为此努力。

(掌声)

在我们即将结束此次美国之行的时候,我想向克林顿总统以及美国政府的盛情款待表示衷心感谢。

也要感谢美国人民。

我们和美国国会议员进行了很多交流,大概已经见了30位左右的议员。

我们还与美国的新闻媒体人士一起吃早餐,与美国银行家一起吃午餐。

在美国街头,我们也和普通美国人进行了交谈。

通过这些接触和交流,我深深感受到:

中美友谊在两国人民之间有着非常深厚的基础。

昨天,也就是昨天下午2点,克林顿总统给我打来电话。

我告诉他,我这次访问美国以来的感受。

他说:

“我有同样的感觉。”

我认为,美国人民支持中美友谊,也支持中国早日加入WTO。

所以,在即将离开美国之际,我再次向在座的各位表示衷心感谢。

也向波士顿人民——

(掌声)

向马萨诸塞州人民,

以及全体美国人民,

对我们的热烈欢迎表示感谢。

(掌声)

非常感谢大家。

(长时间掌声)

MIT校长韦斯特主持现场问答

韦斯特:

虽然朱镕基总理说,他现在太忙了,没有时间完成在MIT的课程学习,但他已经非常慷慨地同意现在就接受他的口试。

(笑声)

认真地说,朱总理现在愿意回答现场观众的几个问题。

我只希望大家提问的时候尽可能做到简明、准确、迅速,这样我们既可以处理翻译,也可以让总理在有限的时间里回答尽可能多的问题。

第一个麦克风在后面,请。

第一个问题:关于许闻立

提问者(中文):

我代表许闻立先生的女儿提问。

为什么许闻立先生因为从事和平活动而被监禁?这些活动并没有违反中国宪法中的任何条款。

他的被监禁完全违背了《世界人权宣言》以及联合国的各项公约。

去年12月21日,在经过三个半小时的审判之后,他被判处13年监禁。

我的问题是:

您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这种独裁统治,并释放许闻立先生?

朱镕基

关于中国的人权问题,我已经在美国多次谈过。

事实上,我谈得太多了,嘴上都快起泡了。

(笑声)

中国的人权状况正在一天比一天改善。

我认为可以公平地说,中国人民今天所享有的人权程度,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。

当然,我们承认自己仍然存在不足。

我们正在努力解决这些不足。

目前,中国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正在修改中国宪法。

特别值得注意的是,我们正在研究增加一项宪法修正案,明确规定:

我们希望建立一个依法治理的国家。

也就是说,我们希望建设一个 法治国家

这正是我们目前正在努力做的事情。

至于具体的个人案件,我认为今天不是我讨论具体细节的时候和地方。

第二个问题:科教兴国与留学生回国

提问者(中文):

朱总理,我代表在这里学习的清华大学校友欢迎您的到来。

我们都祝贺您此次美国访问取得成功。

我有两个问题。

您刚才提到,中国现在的基本国策之一,是通过科技和教育振兴国家。

那么,您认为目前落实这一政策最大的困难是什么?

中国政府准备采取什么措施来改善自己,把这项工作做得更好?

第二个问题是关于中国高科技产业的发展。

您认为中国未来会重点发展哪些领域?

政府目前有什么政策,鼓励正在海外学习的学生回到中国工作?

朱镕基

非常感谢你们的美好祝愿。

我也借此机会向清华校友以及所有正在MIT学习的中国学生和学者,表达我热烈的问候。

我曾经在两个不同的场合宣布:

科教兴国,是本届政府的一项优先政策。

为了实现这一目标,过去两年我们在这方面投入的资金,其规模和力度都是前所未有的。

当然,我现在没有时间详细说明这些资金具体投向了哪些领域。

但是我认为,科教兴国最根本的一点,就是:教育

当然,基础教育非常重要。

但是除了基础教育之外,我认为教育中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方面,那就是:

专业教育,特别是管理教育。

目前,中国非常缺乏优秀的管理人才。

在我们的国有企业中,绝大多数CEO和总会计师都缺乏必要的专业资格。

所以,我刚才和韦斯特校长说:

我们最希望看到的,就是MIT能够帮助中国培养高层次的管理人才。

目前,我们还正在与毕马威(Peat Marwick)和安达信(Arthur Andersen)合作,在中国建立三个会计培训中心。

这些将成为全国性的会计学院。

第一所已经建立起来了:

就在清华大学。

现在它已经开始逐渐成形,很快就会开设第一批课程。

问题是:

我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院长。

所以,如果在座有人愿意担任这个职务,请和我联系。

(笑声)

我用英语向大家保证:

我会给你和你现在在这里拿到的一样的薪水。

(掌声)

我还想补充一点:

我们的证券领域同样缺乏合格的人才。

所以,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现在已经聘请香港的梁先生(Ronald Leung)担任我们的第一位顾问。

在他的建议下,我正在邀请台湾和香港的优秀人才加入中国证监会。

我给这些人的待遇,将与他们加入证监会之前所获得的待遇相当。

最后一个问题:男女平等

韦斯特

我们还有时间回答最后一个问题。

让我请中间这位——波特教授。

MIT教授玛丽·波特:

阁下,MIT最近讨论了一个问题:

男女教授之间长期存在的不平等。

(掌声)

我的问题是:

中国正在采取什么措施,确保女孩和女性能够平等地发挥她们的才华和能力?

(掌声)

朱镕基

谢谢。

我非常赞成男女平等。

虽然纵观中国历史,中国一直存在“重男轻女”的传统。

但是,我们有许多群众组织,它们的使命就是保护和维护妇女和儿童的权益。

你们也可以看到,我们这次代表团中就有一位非常杰出的中国女性——吴仪女士。

她是国务院国务委员。

吴仪女士在这次中国加入WTO的谈判中发挥了非常关键的作用。

我知道,很多美国人对“国务委员”这个词有点困惑,不太清楚这个职务究竟是什么。

所以我现在可以告诉大家:

她实际上就是副总理。

(笑声、掌声)

但是中国人非常讲究礼仪和级别。

“国务委员”这个职务的级别排在副总理之后。

不过,在这一轮谈判中,

她是总理,我是副总理。

(笑声、掌声)

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。

在家里,

我完全是我太太的听话仆人。

(笑声)

我口袋里连一分钱都没有。

所有的钱都交给她。

(掌声、笑声)

韦斯特

女士们、先生们,请大家暂时留在座位上,等主席台上的嘉宾离场。

不过,在此之前,请大家再次与我一起向朱镕基总理表示感谢。

(热烈掌声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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