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蠹见君 来源:品岳听风吟
全文3381字,预计阅读需5分钟。
鲁迅在北大讲中国小说史的时候,说过一件小事。
一个学生问他:“先生,八股文已经废了十几年了,为什么今天写白话文的人,骨子里还是八股?”
鲁迅没答。他把手里的讲义放下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没点,就在手里转。转了大概半分钟,他说:“你问我为什么,我反过来问你——你知道八股文最狠的地方在哪吗?”
学生摇头。
“不在格式。你写惯了起承转合,你就只会想起承转合。你写惯了代圣贤立言,你就忘了自己想说什么。八股废了,但写八股的那个人还在。他换了件衣服,叫新文化,但骨架没变。”
那个学生叫孙伏园,后来把这段话写进了《鲁迅先生二三事》。我读到的时候,停了很久。不是因为道理多深,是因为我发现——鲁迅骂的不是八股文,他骂的是一种比八股文更古老的东西:人对语言的背叛。
1
什么是语言的腐败?
不是撒谎。撒谎是两个人之间的对抗,一个人说“天黑了”,另一个人说“天还亮着”,你知道他在撒谎,他也知道你知道。这种对抗里,真相至少是存在的,只是被一个人藏起来了。
腐败不一样。腐败是让真相从土壤里就长不出来。
鲁迅在《论睁了眼看》里写过一个细节。他小时候在绍兴,见过衙门里的师爷写判词。原告说了三页纸,被告说了三页纸,师爷听完,提起笔,写了十六个字:“查此案事出有因,情有可原,着即销案,以息争端。”
原告不服,问:“我明明占着理,怎么是事出有因?”
师爷把笔一搁:“你占着理,他也占着理,两个理碰在一起,就是没理。写事出有因,是给你们双方台阶。你要不要这个台阶?不要,我就写各打五十大板,你选。”
鲁迅说,这就是瞒和骗的起点——不是某个人在骗你,是一套语法在骗你。它把你有理和他有理翻译成双方各有过失,把谁对谁错翻译成以息争端。翻译完了,真相就不见了。不是被藏起来的,是被语法消化掉了,像食物进了胃,变成了一堆分辨不出原形的糊糊。
这就是语言腐败的第一层:它不在说谎,它在重新定义什么算真话。
2
鲁迅自己吃过这个亏。
1925年,女师大风潮,鲁迅写了几十篇文章骂章士钊、骂陈西滢。骂得痛快,但也惹了一身骚。有人给他递话:“你文章是写得好,但骂人终究不雅,为什么不写得公允一点?”
鲁迅回了封公开信,里面有一段话我至今记得:
“我并非批评家,所以对于公允两个字,实在没有研究。不过据我想来,公允这两个字,大概是说,不论谁是谁非,总之各打五十大板,或者各送一顶高帽子,于是天下太平,皆大欢喜。”
你看,公允本来是个好词。但在那个语境里,它成了一种暴力的软包装——把施暴者和受害者的区别抹平,把真相和谎言搅拌在一起,最后端出一碗各打五十大板的稀粥。谁喝了都得说公允,因为敢说不公允的人,就是下一个被打板子的。
鲁迅的狠,就在于他看穿了这套把戏。他不求公允,他求真。但真在那个语法体系里,是犯规的。你说这是黑的,语法要求你说此物在特定光线下呈现暗色系特征,需结合具体情境综合判断。你说他错了,语法要求你说该同志在工作中存在一些可以改进的空间。
每一个真的词,都被语法系统性地翻译成了伪的表述。而且翻译得如此顺滑,以至于翻译者自己都忘了这是在翻译。
3
鲁迅对这个问题最透彻的分析,不在杂文里,在《阿Q正传》里。
阿Q被打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“儿子打老子”。这不是自我安慰,这是语言腐败的活标本。打这个动作,在阿Q的语法里,不能被直译为我挨打了,它必须被转译为儿子打老子——只有这样,阿Q才能继续活在自己的叙事里而不崩溃。
但鲁迅写阿Q,不是写一个人,是写一个语法体系养出来的人。阿Q的“精神胜利法”,本质上是一套内置的语言腐败程序:把失败翻译成胜利,把羞辱翻译成荣耀,把死亡翻译成“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”。这套程序不是阿Q自己写的,是整个社会写的,然后安装进了每一个底层人的脑子里。
所以阿Q被杀头的时候,游街示众,他想的是“人生天地间,大约本来有时要被抓去杀头的”。他甚至还想“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……”,但这句话没说完,他就死了。
鲁迅在这里做了一个极其残忍的设计:阿Q到死都在用他的那套腐败语言,而这套语言最终没能救他。不是语言不够好,是语言腐败的终点就是死亡——因为它让你丧失了面对真实的能力,而真实最终会以你无法翻译的方式,一刀捅进来。
4
但鲁迅最绝望的地方,不是阿Q。
是他发现,连他自己也在被这套语法污染。
1926年,鲁迅离开北京去厦门。在厦门大学,他给一个学生写信,信里有一句:“这里很无聊,但我想忍一忍,把这本书写完。”
这个学生把信拿给另一个老师看。那个老师读完,评价了一句:“鲁迅先生这信,写得有点颓唐啊。”
颓唐——这个词像一盆冷水,浇在鲁迅头上。他后来在给许广平的信里写:“我写信的时候,只是想说无聊,但别人读了,却读出颓唐。无聊是我的真话,颓唐是别人用他们的语法给我的翻译。我明明说的是A,他们听成了B,然后他们说你这个人有点消极。”
这就是语言腐败最可怕的地方:它不只在公文中腐败,它渗入了日常的每一个词。 你说累,别人翻译为消极。你说不认同,别人翻译为叛逆。你说我想安静,别人翻译为你脱离群众。每一个从你嘴里出来的真词,都会经过别人的语法系统,被重新编码成他们想听的假词。
鲁迅一辈子都在和这种翻译对抗。他写文章故意用生僻字、故意造长句、故意把话说得疙疙瘩瘩——不是他不会写漂亮话,是他知道,漂亮话本身就是腐败的温床。 只有把话说得难读一点、难懂一点,才能逼读者停下来,用自己的脑子想一遍,而不是顺着语法的滑梯一路滑到底。
所以他的文章难读。但这种难读,恰恰是对语言腐败的一种抗体。
5
1927年,鲁迅在上海。有一天,一个年轻人慕名来访,请教“怎么写好文章”。
鲁迅看了他带来的稿子,说了三句话:
“第一,不要用自己都不信的话。”
“第二,不要把一句能说清的话,抻成十句。”
“第三,如果写出来之后,你自己读了都觉得这TM说的是什么,那就删掉重写。”
年轻人问:“可是先生,现在报馆不登这种文章。他们说太直白了,没有余韵。”
鲁迅把稿子合上,点了一支烟,慢慢说:“余韵是诗的事。但有些事,不是诗,也不是文章,是人话。人话不需要余韵,人话需要落地。你写百姓很苦,这就落地了。你写民间疾苦,令人扼腕,这是余韵,但苦已经从字里行间滑走了,变成了一种审美的对象,而不是一个需要面对的事实。”
这段话,后来没人记下来。是那个年轻人三十年后写回忆录的时候,凭记忆写的。我读到的时候,觉得这才是鲁迅最锋利的地方——他不和腐败的语言辩论,他直接拒绝使用它。
百姓很苦四个字,没有任何修辞,没有任何缓冲,没有任何可以被翻译的空间。它就是一块石头,砸在纸上,砸在读的人脸上。
写到这里,我忽然理解了鲁迅为什么晚期越来越沉默。
1936年,他去世前几个月,写了最后一篇杂文《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》。这篇文章平淡得不像鲁迅,像在拉家常,讲章太炎早年的趣事。没有一个刺眼的词,没有一句骂人的话。
很多人失望,说鲁迅老了,锋芒没了。
我不这么看。我觉得鲁迅到最后,发现了一件事:有些真话,连写出来都是亵渎。 因为只要你写出来,就必然要经过那套腐败的语法系统,被它翻译、被它消化、被它变成另一堆糊糊。
所以他选择了沉默。不是妥协,是拒绝被翻译。
许广平说,鲁迅临终前几天,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树,一句话不说。有一次她问他在想什么,他说:“没想什么。只是有些话,说出来就不是那个意思了。”
那句话他没说完。但我想,他的意思大概是:当语言的腐败深入骨髓,沉默才是最后的人话。
所以,这篇文章写到这里,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。
不是因为道理讲完了,是因为我发现,我用来写这篇文章的每一个词,都已经被那套语法污染过了。 我用“腐败”,它会自动关联到“金钱的腐败”,而不是“语法的腐败”。我用“真相”,它会自动被翻译成“相对真相”、“多元真相”、“建构的真相”。我用“人话”,读者会以为我在说“口语化”,而不是在说“拒绝被翻译的话”。
鲁迅要是在,大概还是会点一支烟,冷笑一声。然后——我越来越相信——什么都不写。
因为有些话,只能写在日记里,写在给某个人的信里,写在深夜的台灯下,写完之后锁进抽屉,不让任何人看见。
那才是真话最后的避难所。
看完不过瘾,那就自己发一篇吧!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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