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所民办本科，4 万多名在校生

作者：二饼

编辑：学妹

你可能没听过重庆移通学院这个名字。

它在重庆合川，还有一个校区在綦江。2000 年办起来的时候，是重庆邮电大学的独立学院，2020 年底才转设成独立的民办本科。

苏州大学民办教育研究中心以 423 所民办本科高校为范围，把各校公开披露的在校生人数挨个查了一遍，排出一张前 20 名的表，近日被媒体整理转载。这所学校排第一：41600 人。

第二名烟台南山学院 40000 人，第三名安阳学院 38804 人，第四名湛江科技学院 38162 人。

翻到第 20 名，广东理工学院，刚好 30000 人。整张榜的入场券是 3 万人。

榜单如下，20 所学校：

盯着这张表看一会儿，会发现它的坡度很缓。

第 1 名到第 4 名挤在 3.8 万到 4.2 万之间，几乎挤成一排。第 5 名往后就开始一格一格往下挪，到第 20 名压着 3 万线收尾。整张榜的平均值是 34375 人。榜首比榜尾只多出一万一千人。

这个坡度说明一件事：这 20 所学校之间，没有真正的断层。它们是被同一种逻辑托到同一个高度上的。

再看地名。20 所里，河南 6 所，广东 6 所，两家合计 12 所，占了 20 所里的六成。山东 3 所，重庆 2 所，江西 2 所，四川 1 所。

这个分布不意外。人口大省、高考大省，本科线上下的考生基数大，愿意为一张本科文凭付出学费的家庭也多。学校的规模，先由生源地图决定，然后才轮到办学理念。

还有一层口径得说清楚：这张表记的是在校生总数，本科、专科都算进去。重庆移通学院的 41600 余人里就含专科生——学校中德应用技术学院的中德项目开设着通信技术、计算机应用技术等专科专业。郑州升达经贸管理学院学校简介里写的“全日制在校生 36247 人”，也和它招生章程里本科、专科两套批次对得上。

名次按在校生总数排，谁的盘子两边都铺得开，账面人数自然更厚。

这份名单最耐看的，是中间那段并列。

第 10 名和第 11 名，33000 人，一模一样。第 15、16、17 名，32000 人，三所学校并排站着。榜单上一次并列不稀奇，连着并列就有点意思了——招生计划像是照着同一个刻度画的。

规模到了这个层位，跑在前面的已经不止一所学校，是一群人踩着差不多的分数线一起往前走。

三万人是什么量级？2025 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里，普通本科学校的校均规模是 17518 人。这张榜的末尾，是平均线的 1.7 倍；榜首，是 2.4 倍。

一所民办本科，装下了四万多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。这件事在传播上第一反应是“哇”，第二反应应该是“为什么”。

去学校官网看，41600 余人这个数字就写在“学校简介”的第一段里，和“合川、綦江两个校区”“山水园林式书院制大学”并排。

2024 年底的公开数据：占地 185.88 万平方米，建筑面积 89.95 万平方米，专任教师 1605 人。面积是两个校区合起来的。

占地不到两千八百亩，房子九十万平米，人四万多。这个密度谈不上宽松。

走到哪都是人。下课铃一响，食堂排队要绕两个弯，图书馆抢座得赶早，开个年级大会得连着开几场。一所四万人的学校，本质上是一座小镇，只不过镇上的人都二十岁上下。

不过有个前提得说清楚：四万一千人是两个校区加起来的。綦江校区 2021 年 9 月才启用，10 月迎来第一批 3500 多名新生；合川那边是老校区，从 2000 年一路办到现在。所以四万人并非一天长成，是二十年里一步步扩出来的。

问题是，这四万人从哪来。

重庆移通学院转设之前叫“重庆邮电大学移通学院”。这个出身很关键。通信、电子、计算机这些专业，加上重庆邮电大学的牌子，在西南地区的家长心里是有分量的。转设的时候，学校把“移通”两个字留在了校名里，也把那条信息产业的就业通道留了下来。

据校方公开介绍，学校定位为“信息产业商学院”，有六个本科专业通过德国 ASIIN 认证、三个通过 ZEvA 认证。

招生这件事上，校名是资产。改一次名，相当于重新做一次品牌。改得好，是老树新枝；改不好，是从零开始。

另一头是烟台南山学院，背后是中国 500 强企业南山控股，1988 年办学，2005 年升本科，现在 17 个二级学院、60 个本科专业。企业办学的思路很直接：专业跟着产业走，学生毕业进企业。

这两所学校的路径完全不同，一个靠“信息”两个字的行业势能，一个靠集团自己的产业链，但终点是一样的——把在校生做到四万人。

规模在民办高校里是一种语言。它同时说着好几件事：这个学校有人报，这个学校收得下，这个学校周转得开。

今年招生季，民办高校不算好过。广东本科批次投档后，16 所民办本科缺额合计过万。有统计说，10 个省份征集志愿的专业组里，八成以上来自民办高校。

有意思的地方在这儿：前面那张榜，广东占 6 所，是并列第一的省份；缺额过万的，也是广东。

同一个省，一边有六所学校排进全国前 20，一边有 16 所学校招不满。规模最集中的地方，分化也最集中。

民办高校生源缺额最集中的专业是会计学、财务管理、计算机科学与技术、英语、汉语言文学。这些全是开设面最广的通用专业，几乎每所学校都有。

而民办本科的学费，近五年超过八成院校上涨，最低学费均值从 2020 年的 1.9 万元一年涨到 2025 年的 2.4 万元一年。同一年，公办本科的学费大多还在 4500 到 6500 元之间。

一位广州民办高校的 2025 级本科生跟南方周末记者说，选民办本科是“分数不够”的无奈。学费一年三万多，贷款两万，家里还要掏一万多，四年下来八万块贷款压在肩上。她刚上大二，已经开始担心以后还钱的事。

在这样的年份里，一所民办本科还能有四万在校生，说明它至少在这几件事上没掉链子：招得来、留得住、转得动。

规模很少是自然长出来的。

福耀科技大学常务副校长张福利团队做过一个测算：按每生每年 2 万元学费算，一所民办高校的“盈亏线”大约是 6000 名在校生，对应学费收入 1.2 亿元。低于这条线，师资引进、专业建设、设备更新都会开始捉襟见肘。

6000 人是活着的底线。3 万人是另一回事。

按 2.4 万元的平均学费粗算，3 万在校生对应的是七亿元级别的年学费收入。榜首那所四万一千人的，盘子更大。

所以在这类学校里，规模就是安全垫。人数越多，摊到每个学生头上的固定成本越低，能开的专业越多，能请的人越多，抗风险的余地越大。

有位校长助理跟记者说，他们学校连续两年招生超过 6000 人，一次录满，报到率 95% 以上，可他谈招生还是用了“恐慌”这个词。

“就像大水蔓延，最先被淹的是低层。眼下是专科，过几年可能还会淹到一部分民办本科。”

榜上那些 3 万人的学校，听到这句话大概不会慌。真正睡不着的是榜外的人——那些在校生几千人、勉强卡在盈亏线上下、专业又和别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学校。

榜单不只是排名，它还是分水岭。榜上的 20 所，是这场收缩里最不容易被淹的一层。

但这句话反过来也读得通：正因为不在榜上更危险，规模才成了所有人都在追的东西。一所学校为了多招几百人，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直播间。

重庆移通学院 2024 年底的数据显示，专任教师 1605 人。用这个数去对四万多在校生，一名专任教师对应二十六个学生。课要有人上，论文要有人看，期末要有人批。

这还是个客气数字。四万人的学校，讲台上站着的不止这一千六百人，外聘的、兼职的、行政岗兼课的通常另算。

2025 年全国普通本科学校的生师比是 16.96∶1。前面那个 26，比这条全国平均线高出一半。

民办高校的教师，跟公办教师过的日子也差得远。

他们大多是合同制，没有编制。考核的重点落在课时上，一年三四百节课，不少学校如此。

课上完了，还有别的事。宣传材料、教改材料、微课比赛、省级课题、实践视频，一件接一件。

还有一类东西，民办高校的老师都很熟悉：迎评。为了通过本科教学工作评估，学校会集中补材料、集中招人；评估结束，有些人就留不下来了。有报道提到，部分学校在评估后不再续签，或者用加大工作量的方式让人自己走。

这类故事哪所学校都有。整个民办高教被夹在规模和成本之间，反复挤。

学校里人最多的地方，往往也最容易被忽略人的部分。

2025 年，全国有 831 所民办高校，民办普通、职业本专科在校生 1068.97 万人，占全国普通、职业本专科在校生总数的 27.04%。

四个大学生里，有一个多在民办学校读书。

这 1068.97 万人在公共讨论里经常是缺席的——民办高校不出现在“双一流”名单上，很少出现在学术新闻里，偶尔上热搜，多半是因为学费或者招生缺额。

可它们装下了四分之一以上的高等教育容量。按 27.04% 这个比例换算，公办与民办的在校生大约是 2.7 比 1。那些分数够不上公办本科的孩子，那些宁愿多花钱也想读个本科的家庭，最后大多落在这里。

一所四万人的民办本科，某种程度上是这个群体最集中的一个切片。

规模能解决很多问题，也有它解决不了的问题。

教育学者熊丙奇、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都提到过，家庭在算一笔很实在的账：每年两三万的学费，毕业后能不能换回一个说得过去的出路。麦可思的数据是，2024 届民办本科毕业生毕业半年后平均月薪 5486 元，地方公办本科要高出一截。

当这笔账越算越清楚，规模就不只是优势了，也是一种压力。四万人的学校，必须给四万人找到像样的出口。

重庆移通学院的做法是把“完满教育”写进培养方案：社团、志愿、艺术、体育四个板块各修学分，逼着所有人参与。学校自己的说法是培养“完整的人”，学生里的争议也一直在，觉得占用专业课时间、像打卡。

这些争论本身没有标准答案。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：四万人的学校要在标准化管理和个体成长之间找平衡，比小规模的学校难得多。

苏州大学民办教育研究中心主任王一涛团队的预测是，最悲观的情景下，到 2050 年，民办高校在校生占全国普通本专科在校生的比例会降到 15% 左右，招生量只剩现在的三分之一。收缩可能是三分之二的学校退出，也可能是学校数量不变、规模减半。

也就是说，未来二十多年，这张 3 万人的榜单，会慢慢变薄。

而今天站在榜首的那所学校，四万人在校园里走动、上课、吃饭、毕业、离开。规模是它的答案，它接住的，是一批本来可能没有本科可读的年轻人。

这两个事实同时成立，既不值得吹，也不值得骂。

真正值得盯着的是另一件事：四万人进来之后，有没有人被认真教过。